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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俊龙(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在我老家的山间田野,随处可见芭茅。远远望去,一簇簇,一丛丛,像涌动的喷泉,像绿色的墙。夏末秋初,芭茅抽穗,好似花开,漫山遍野,美如图画。
自从离开农村,好久没有看见过芭茅了。直到收到散文集《生命的芭茅花》,记忆中的芭茅,顿时开出花来。
白得近乎透明的封面,像一张崭新的宣纸。一枝芭茅斜斜伸出,穗子低垂,仿佛被山风拂过。“芭茅花”三个字如旭日在山巅凸显出来,反倒让人差点忽略了前面那三个小字——“生命的”。这样素净的设计,在如今花哨的书架上,别出心裁。
更让我意外的是,这本散文集在2021年由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到2025年便已再版。纸质书被唱衰的时代,一个90后土家族女孩的散文集,竟然卖得这样好!
带着欢欣,翻开书页,我走进了武陵山深处一个土家村寨,走进了一个女子用二十多万字书写的人生。
作者叫宋雨霜。有雨有霜,清新舒爽,她却一度嫌自己命苦,花一百块钱从算命先生那里买了两个新名字,渴望它们能带来好运。这事她写在《名字沉浮记》里,坦坦荡荡,不遮不掩。读到此处,我先是哑然失笑,随即心里一紧——那不是迷信,而是一个孩子在无助时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无助有来由。黔江马喇镇的宋家湾,武陵山深处,她出生在那里。像许多山村孩子一样,从小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吊脚楼的板壁上贴满奖状,那是她聪慧好学的见证。可命运没有因为一个孩子的努力就网开一面——小学还没毕业,父母的婚姻走到了尽头。此后她跟着母亲,开始了单亲家庭的漂泊。那种相依为命,她在《孔明灯暖亦高飞》里写得让人鼻子发酸:元宵夜,母女俩放飞孔明灯,“天上的孔明灯碰触着,地上的母女相拥着,灯光点点,泪光点点。”灯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母亲手里。那一刻,女孩懂得自己是母亲的希望,母亲是自己的依靠。我从文字的点点微光里,看到了那对母女的闪闪泪光。
这本书的每个文字,都把根扎在武陵山的泥土里,扎在土家族的风俗人情中。她写打糍粑、推豆腐的清晨,写外公嘴里的四言八句和民间故事,那是她的文学启蒙。她写爷爷摆摊的身影,写奶奶的龙门阵,写土家村寨的童谣、糍粑、老牛和吊脚楼。这些不是外来的猎奇,是她骨血里的东西。她还写草木,凤仙花、豇豆、南瓜、芭蕉,在她笔下都有了呼吸。她写芭茅草“遇风则生,遇水则长,开出的花犹如毛笔,对着生命的天空挥毫泼墨”。这不是简单的咏物,而是借物力来滋养心力。一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孩子,懂得从天地万物中获取能量。
但仅有故乡和草木,撑不起这本书的分量。真正让它站起来的,是她写人的部分。她写外婆的手,枯瘦、粗糙,长着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黑油渍。她对那双手说:“您的手触摸大地一生,坚硬粗粝,我想带您摸摸天空的柔软。”这样的文字让人泪目。那是一个孙女笨拙而深情的心愿。她还写妈妈解梦时的温柔抚慰,写老师递来的那盒月饼,说着“小小年纪离家这么远来求学不容易”的温馨话语。这些文字像丝线,串起了一个女孩从山村到城市的情感地图。
有一次,妈妈笑着把一坨落在手臂上的鸟粪解作“喜事,你会金榜题名”——妈妈的智慧成了一盏灯。外婆病重时,宋雨霜守在病床前,用左手虎口托起外婆的右手,说第一次觉得外婆的手这么软、这么轻。所有未说出口的爱都凝在掌心,她用文字记下这一刻,于是这一刻就成了永恒。
后来,她去重庆主城区读中学,离家几百公里,再后来考入四川大学经济学院,一个她并不热爱的专业。一个通过努力奋斗,以为终于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女孩,却突然觉得前途渺茫,那种失落、孤独、迷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病了。抑郁症像啮齿动物,一点点啃食她的精神。休学、病历、病床,她的名字从奖状上跌落到了医院的病历单上。
可即便在最暗黑的日子里,人生路上依然有光。除去亲人的照顾、学校老师的关心,在住院治疗期间,一个想让她做自己儿媳妇的陌生男人,都给过她真诚的关心和温暖。
但真正把她从深渊里打捞上来的,是阅读与写作。在人生那些令人沮丧的日子里,她学会了与文字成为朋友,书页里的那些灵魂给了她无穷力量。曾经如巨石一样的孤独、迷茫、痛苦,慢慢被文字移开。
读到书的最后一页,我忽然笑起来。雨和霜确实都带着凉意,但也可以在炎热夏日带来舒适。再说,没有雨哪来晴?没有悲伤哪来幸福?没有忧郁哪来快乐?宋雨霜终于明白,雨有柔情,霜是坚贞。我为她高兴。
合上这本装满少女心事的书,我忽然明白,它的白是纯洁,它的素净是留白——就像冬天的雪地等着人踩出脚印,春天的山坡等着芭茅从土里钻出,然后抽穗。那些从生命深处走出来的字,都在等,等着一个正在经历艰难的人翻开它,然后说一句:过去的你,站在这里,成为路标,我看见你的文字,不会再陷入曾经让你痛苦的那些坑了,谢谢你!
读着宋雨霜的故事,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课外书,有时甚至连学费都凑不齐。可我对文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记得有一回,挂面的包装纸是一张旧报纸,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把面条捧出来,如饥似渴地读完每一个字。读完后想重新包好,却手笨得把面条散落一地。劳作一天,从地里回来,被生活折磨得性格暴戾的父亲,一顿拳脚落在身上,我疼得掉泪,心里却高兴。因为我知道了山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靠着这样的阅读,我慢慢认识了更多的字,学会了表达和思考。后来我走出农村,走进更广阔的世界。
今天,我身边有许多孩子,拥有我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条件——宽敞的书房,整墙的书架,精美的绘本和名著,还有随时上网的平板电脑。按理说,他们应该比我那时更爱读书才对。可是,我常常看到的是另一种景象:孩子们背着沉重的书包,奔波在学校和补习班之间,小小年纪就没了天真的笑容,过早地学会了皱眉。有时我在路边看见一个孩子独自等车,眼神空空,不知在想什么。
我深知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他们拥有那么多书,可他们读了吗?我不确定。我们的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走在干净的街道上,玩着精致的玩具,上着排满的课程。家长们替他们挡掉了所有可能划伤身体的任何“叶子”,遮住了任何一处风沙,却也让他们失去了把根扎深的土壤。成长需要一点粗糙,需要独自面对困境的时刻,需要自己从黑暗里摸索出来的过程。可现在的孩子,路径被规划好了,难题有标准答案了,挫折被提前移除了。他们很少有机会像宋雨霜那样,也不可能像我那样,在绝望中自己找到一本救命的书。
当我为这些孩子忧虑时,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书页上那枝芭茅花上——它好像懂得一切。
芭茅花这东西,在川渝乡下的田边地角、溪畔路旁到处都是。没人刻意种它,也没人精心照料。春天,它和别的野草混在一起,认不出来。到了夏天,拔节疯长,能蹿到两米多高。叶子窄长锋利,边缘像小锯子,一不小心就拉一道口子。乡亲们割它烧火、编扫帚,没人觉得它特别。可就是这种粗野的草,根扎得极深极牢,能紧紧抓住松散的泥土——河边筑堤、山坡固土,都少不了它。它浑身是宝:穗子做扫帚,茎秆编锅盖,嫩叶喂牛,枯秆引火,根茎入药。就连农业科学家,也借用了它抗逆的优良基因,培育出能在盐碱地生长的“芭茅稻”。
你看,芭茅花有一种沉默的慷慨,把每一样东西都献给了人间。凭着一股朴素的生命力,它在荒地、乱石间不声不响地扎根,用近乎执拗的身躯固守一方水土。
宋雨霜就是这样一株芭茅花。她的身上有芭茅那种不挑土壤的韧性,丢在再贫瘠的地方,也要把根扎下去。她的文字里有芭茅的锋利诚实,也有花穗的柔软温情。她不抱怨,更不卖惨,就那么平静地写着,像芭茅在秋风里摇着,不争不抢,但谁也忽视不了它。
芭茅花的花穗,形状太像毛笔了,人们又叫它“芭茅笔”。风一吹,它就在天空中写写画画,写自己的故事。宋雨霜就是这样一支从武陵山深处长出来的芭茅笔。她用阅读滋养自己,用写作表达自己,蘸着亲情的暖、师恩的厚、故乡的土、草木的灵,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成长史。她不是要炫耀成功,而是想告诉那些在风雨里赶路的人:你看,我也走过这样的路,我也摔倒过,但我找到了阅读与写作这两根绳索,把自己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你也可以。
可是,我在城市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芭茅,更没有看过芭茅花了。景观设计师喜欢整齐的草坪和娇艳的花卉,没人会把这种带刺的野草种进小区或公园。孩子们从课本上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却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野草是怎样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锋利,什么是粗糙,更不知道什么是无人照料下自己拼命向上生长的力量。
芭茅花越来越少,就像真正爱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少一样。读书的人少了,独立思考的人是不是也少了?我常想这个问题。
信息时代,所有人被碎片化的内容包围。短视频、社交媒体、即时消息——这些东西不需要你思考,只需要你滑动手指。长此以往,人慢慢失去专注的能力,失去深入阅读的耐心,也就失去了独立判断的依据。一个不读书的人,很容易被别人的观点带着走,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思想体系去对抗和分辨。孩子们的不快乐,是不是因为不喜欢阅读?我不敢说全部,但至少有很大关系。阅读其实是一种对话,和一个比你更有智慧的人交谈。当你沉浸在书里,你会发现自己并不孤独,你会找到困惑已久的答案,你会看见一个比现实更辽阔的世界。这种快乐,刷一百个短视频也给不了。所以我特别希望孩子们能重新拿起书本,去读,去想,去在文字里找到自己的根。
这些年,我把读过的书一本本码在书架上,看着它们,我想如果这些书也能让更多的孩子读到,那该多好。我和兄弟们商量,想在老家办一个乡村图书馆。不需要豪华的装修,不需要昂贵的设备,只要一间屋子,几排书架,书架上放满好书。孩子们可以随时来,随便翻,随便读。没有人逼他们写读后感,没有人考试,没有人打分。他们只需要享受阅读本身,就像当年的我享受那张包挂面的报纸一样。我们想把自己读过的书让更多的人读到,让那些像芭茅花一样生长在角落里、缺少阳光雨露的孩子,也能在文字里找到成长的力量。
宋雨霜还在写。芭茅花还在开。
尽管她因为近乎自传性的书写,导致视野还不够宽阔;她的文笔因为经世不多,还不很成熟,但我依然听见了芭茅花开的声音——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那声音好像在说:活着,努力活着,然后开出自己的花来。而阅读与写作,就是让这朵花得以绽放的阳光和雨露。
我希望能听到更多这样的声音。
每一个孩子都像一株芭茅花,只要有泥土,只要有文字带来的光和风,他们就能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开出花来。希望更多的孩子能在书页里找到那株芭茅花,让它锋利的叶子教会他们坚韧,让它柔软的穗子教会他们温柔,让它全身的用处教会他们思考,并且永远记住这几个字:天生我材必有用。
【作者简介:冯俊龙,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上风文选》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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