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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华军:谁为戏痴谁入戏——陈彦《主角》的戏台内外与人生百态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6-01 10:26:46    浏览量:


杨华军(四川绵竹)



          
近期,中央一台播出的根据陈彦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改编的电视剧,创造了年度收视率新高,引发广泛社会反响。我看了几集便产生浓烈兴趣,但根据以往经验,改编作品终究难与原著比肩,于是赶紧买来原著,几乎是四天半读完的。电视剧仍在热播,对照原著,剧本的删改难免流失了原著的许多精神内核——这或许是限于篇幅的无奈。掩卷沉思,有感而发。

       这是一部以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人生浮沉为主线的小说,将一方戏台铺展成映照时代变迁、承载文化根脉、诉说人生真谛的人间大舞台。从1976年夏天起笔,到2016年收尾,时间轴线几乎完整吻合改革开放的四十年。在这四十年的时代洪流中,陈彦用一支沉郁而悲悯的笔,书写了一个“戏”与“人”同构的世界——台上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传奇,台下是艺人挣扎、坚守、沉沦的真实。戏台内外,社会人生淋漓尽致地铺展开来,人人都在巨大的名利场中争逐,而那只秦腔的苍凉旋律始终贯穿其间,如泣如诉。

        一、忆秦娥:天赋与代价的双刃剑

       忆秦娥原名易招弟,十一岁时被舅舅胡三元带出九岩沟,进入宁州县剧团,从此踏上了从放羊娃到秦腔皇后的漫漫长路。她一生经历三次改名——从易招弟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三个名字烙印着三段岁月:身不由己的开端,奋力挣扎的成长,羽化为一代名伶的巅峰。

        忆秦娥身上有一种罕见而矛盾的特质:她“性格沉闷,不懂人情世故,好像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天不亮就起来练嗓,寒来暑往从不间断,一个身段反复打磨几百遍——让她在艺术上登峰造极。四位老艺人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毕生绝学倾囊相授,把戏看得比天大,一代代托举最终把易青娥送到了“忆秦娥”的高度。

       然而,艺术的极致并没有带来人生的圆满。她在舞台上风光无限,身边却“留不住真心人,活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与封潇潇的青涩初恋被无情掐灭;嫁给高干子弟刘红兵后,婚姻中的精神消耗——她把舞台上的固执与傲气一并带入家庭,最终把丈夫推向绝路;二婚嫁给画家石怀玉后,丈夫的偏执占有与儿子的意外坠亡更将她推入深渊。

       忆秦娥的命运告诉我们:艺术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吞噬一个人;主角的荣耀背后,藏着无尽的孤独与代价。

       二、群像中的名利场与人性图景

      如果说忆秦娥是舞台中央那道灼目的聚光,那么围绕她的一个个血肉丰满的“配角”——他们或许登不上舞台中央,却以自己的挣扎、光芒乃至坠落,撑起了《主角》令人唏嘘的众生相。

       胡三元是整部小说中最浓烈的底色之一。作为“西北鼓王”,他把鼓视为毕生热爱,在泥泞中托举起外甥女。他“嘴不饶人、莽撞、爱较真、爱出风头,有私心有脾气”,活得真实粗糙,满是烟火气。他最震撼人心的一幕,是在忆秦娥飞上九霄之后,独自坐在戏台下怅然发现——我跟不上了,从此兵败垓下、被迫卸甲。这是一个被时代耽误的人,半生热情被浇冷、半生骄傲突兀折翼。

       胡彩香是另一束曾经明亮的光。她曾是县剧团挑大梁的旦角,却终究在时代与人事的纠缠中从名角跌落市井,卖起凉皮。她的隐忍与坚韧代表了无数在时代夹缝中仍守住底线的普通人。

       封潇潇是少年意气被现实碾碎的叹息。他出身科班、才华横溢,对忆秦娥一片痴心,却在一连串误会中与真爱失之交臂,从此一蹶不振、终日酗酒。他的悲剧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才子佳人”叙事在当代最残酷的注脚。

       楚嘉禾则是名利场中最让人五味杂陈的反派。她家境优渥、容貌出挑,精于算计,一生与忆秦娥竞争,用尽手段造谣中伤,却始终无法取代忆秦娥。这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愤恨将人性中的嫉妒与攀比刻画得入木三分。

       秦八娃在小说中是老艺人群体中最具思想高度的人物。他给易青娥改名为“忆秦娥”,一个“忆”字,让一个女子的命运跳出个人悲欢,承载起秦腔乃至三秦大地的千年文脉。他说的“能成角的都是‘狠人’”,正是小说最为深刻的艺术隐喻。

       单仰平被读者誉为“全书最完美的领导”。他一切的出发点只有“戏”字,不收礼、不欺下媚上,信奉“软绳捆硬柴”。当上级要求他“推新人”以平衡关系时,他只回一句:“真才实料,不是推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他教会了忆秦娥“作为一个艺术家怎样有尊严地活着”。然而,这个几乎找不到缺点的领导,最终在一次舞台坍塌事故中为救他人而遇难——这是理想守护者在命途中的轰然倒塌。

       与单仰平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黄正经——名字本身就是一记妙笔:“黄正经,假正经”。在他手下,有真本事的胡三元被冤入狱,忆秦娥被贬去烧火做饭,小白鞋在步步威逼中精神崩溃。这场人间惨剧的始作俑者,最终非但没有被审判,反而官运亨通。最坏的恶人,是从不把恶字写在脸上的那种。

       而宋雨的成长则揭示了最残酷的传承真相:忆秦娥在这个“乡下烧火丫头”身上看到了11岁的自己,倾囊相授,近乎母爱般投入培养。然而宋雨最终取代养母成为新一代主角,甚至疏远“背刺”忆秦娥。这不是任何人的阴谋,而是“秦腔和剧团都需要新鲜血液”。“主角”是流动的,永远只属于最能体现舞台力量的人。

      三、“人生如戏”的多重主题

     《主角》最核心的主题,正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陈彦曾说,小说“并不是刻意去写一个剧种、一场戏或者说戏曲的起起伏伏,而是专注写人,写人的命运”。剧中大量精妙的“戏中戏”结构——忆秦娥初登舞台演《打焦赞》时饰演烧火丫头,与她自己的逆袭命运形成镜像;苟存忠以命殉戏演出“八十一口连珠吹火”,对应了“戏比天大”的殉道精神——让戏台上的悲欢离合与戏外的沉浮起落同频共振。

       另一重要主题是“主角与配角”的辩证关系。原著中有一句核心关怀:“每一个主角都是由诸多配角推向主角宝座的,同时,每一个配角经过艰苦卓绝的磨炼也可能成为时代的主角”。这不仅是对梨园行内部权力关系的描摹,更是一种普世的命运观察——没有谁是天生的主角,每一个站到聚光灯下的人,背后都是一片沉默的托举。

       四、时代浪潮中的秦腔与传承

       小说从1976年到2016年的叙事跨度,完整复刻了改革开放以来秦腔艺术的兴衰曲线。国营剧团改制、流行文化冲击、观众流失、人才断层……传统戏曲尝尽了挣扎与阵痛。陈彦以悲悯而克制的笔触记录这一切,“只是静静诉说:所有坚守皆是孤勇,所有传承皆付代价”。

      但陈彦并不绝望。秦腔植根于黄土地,因其高亢苍凉的唱腔能够酣畅淋漓地表达生命的激情——这给了秦腔在新时代重生的可能。传统艺术不会消亡,只要它仍能说出普通人的心声。

        五、给今天读者的回响与现实建议

      《主角》最打动今天读者的,或许不是忆秦娥的悲欢离合有多精彩,而是书中每个人物所面临的选择——在今天这个时代依然拷问着每一个普通人。有人像忆秦娥一样把命焊在一条窄路上燃烧半生,有人像楚嘉禾精打细算经营生活这张网,有人像封潇潇在梦想破碎后退缩,有人像胡三元始终怀抱着一股不认命的劲儿活着。

       给当代人的五点人生启示:

       第一,关于专注与平衡。 忆秦娥的艺术成就是对“一万小时定律”最极致的诠释,但她的个人悲剧也警示我们:极致的专业专注如果挤压了情感经营、人际理解与自我觉察的能力,便可能成为人生的陷阱。追求卓越的同时,需警惕“单向度”的代价。

       第二,关于主角与配角的辩证。 人生不是永远都要争当主角。单仰平甘居幕后托举他人,胡彩香在卖凉皮中守住体面,米兰在认清才具局限后另辟天地——他们的人生同样值得尊重。能当主角时全力以赴,当配角时泰然处之,方为通透。

       第三,关于嫉妒与比较。 楚嘉禾与周玉枝的悲剧根源,在于将人生价值绑定在与他人比较的坐标系中。在资源有限的竞争场域,嫉妒几乎是本能,但把嫉妒转化为自我精进的动力还是腐蚀自我的毒药,取决于你选择看向哪里。

       第四,关于“认栽不认命”的韧性。 这是秦腔也是整部小说最深的精神底色。胡三元被时代耽误、被打压、被卸甲,但他始终没有放下那面鼓。今天的读者身处一个比四十年前更加喧嚣不确定的时代,这份“认栽不认命”的倔强,变得越发珍贵——接受失败,但不接受放弃。

       第五,关于善良的策略性。 单仰平的牺牲令人动容,黄正经的升迁令人愤懑——这提醒我们,善良需要有策略、有边界、有清醒的自我保全意识。在浑浊的现实里,一个想做事的善良人,有时也不得不学会保护自己的智慧。“软绳捆硬柴”的耐心、“锥子戳出布袋”的信念,可能比单纯的刚直更能走得长远。

        这部茅盾文学奖作品最终告诉我们:主角不是天生的,是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磨”出来的。 但更重要的是,无论你最终是否站到了舞台中央,那一声苍凉却炽烈的秦腔,始终会在生命里回荡。而电视剧的热播与原著的回响共同证明:真正的好故事,既有能力引爆当下的文化共鸣,更有力量为每一个普通人的精神世界提供持久的慰藉与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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