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王尔德这句名言，用来观照鲍晓玲老师的一生，恰如其分。 

        鲍晓玲，女，汉族，1956年1月生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父亲鲍学炎，1949年毕业于湖南大学，响应新中国号召奔赴北大荒，任职于铁道部齐齐哈尔车辆厂技术科副科长。母亲张传秀，肄业于湖南常德女子中学、湖南女子革命大学，原本供职商业系统担任会计，为抚育四名子女，甘愿辞去工作，居家持家。鲍晓玲在兄弟姐妹四人中排行老三。祖父是湖南常德鲍家湾乡的乡间郎中，藏有诸多祖传医书，亦曾执教常德县女子中学英语。 

       书香门第的浸润，家庭教育的熏陶，塑造了鲍晓玲广博的志趣。她自幼博览群书，弈棋、绘画、抚琴，样样用心。母亲管教子女严谨，却不囿于死读经书，着力培育孩子们多元的爱好。七岁的鲍晓玲身形瘦小，尚且达不到泳池的身高门槛，母亲多方奔走，为她办妥游泳证，磨砺体魄。及至小学六年级，响应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热潮，齐齐哈尔举办横渡嫩江八华里游泳活动，尚是小学生的鲍晓玲，便跻身齐齐哈尔车辆厂游泳方队，搏浪渡江。母亲鼓励孩子们走向旷野，亲近山河，这份历练，在她心底种下不畏险阻、拥抱自然的种子。 

       1963年9月，鲍晓玲入读齐齐哈尔车辆厂第二小学。时代浪潮倏然而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兴起，学校停课。不过十岁出头的鲍晓玲，同四位同窗伙伴，怀揣一腔热忱，背着印着语录的小红包，带上家里筹措的两斤粮票与些许零钱，在凛冽的冬日清晨踏上路途，徒步四十里，要去往胡屯农场，为知青与乡亲宣传毛泽东思想。 

       一路行来，道旁是漫无边际的沼泽与摇曳的芦苇荡，前路荒草茫茫，行人寥落。孩子们疲惫之时便放声高唱革命歌曲，以此提振精神。暮色垂落，双腿沉重如同灌铅，最后的数里路程，走得格外煎熬。待到望见土坯房错落的村落，几个孩子欣喜万分。此地是旧胡屯，并非计划前往的新胡屯。鲍晓玲坦然说道：“来都来了，就在这里开展宣传。” 

       乡间百姓听闻几个孩童远道而来，纷纷聚拢到大队部。老乡们既感动又惊叹，告知这片草原常有狼群出没，这般年纪竟敢长途跋涉，实在难得。大队长将四位小姑娘安置在五保户老人家中，两铺连通的火炕烧得暖意融融。物资匮乏的年代，粗粮是日常，老人家却特意烙白面烧饼，虽无油星，焦香扑鼻。往后数十年，鲍晓玲尝遍世间珍馐，却再也回味不到那晚烧饼的滋味。 

       接连三日，几个孩子白天编排节目，入夜便到各个生产队，在土屋炕边歌唱表演。北方冬天本少农事，乡亲们挤坐满屋，掌声阵阵，笑语满堂。离别之日，村民齐聚村头依依送别。这片土地，便是如今声名远播的扎龙丹顶鹤湿地保护区。淳朴乡民的热忱，乡野大地的生机，深深烙印在鲍晓玲心底，也成为往后她美术创作不竭的灵感源泉。 

       少年时代的才华已然显露，初中之时，她的画作入选齐齐哈尔市六一少儿画展，刊载于《齐齐哈尔日报》。1969年冬，鲍晓玲升入齐齐哈尔车辆厂第一中学。那是重“红”轻“专”的岁月，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便匆匆结业，书本学识学得有限。但她文笔出众，高中时期的作文登载于车辆厂厂报，赢得全厂职工的赞许。 

       1973年7月，鲍晓玲提前半年高中毕业。适逢国家三线建设，她跟随父母，远赴四川眉山车辆厂。少年时胡屯之行的淬炼，在心中埋下投身乡土的种子。1974年9月，十八岁的鲍晓玲响应上山下乡的时代号召，奔赴眉山县龙兴公社群团茶场，出任茶场副场长，同时兼任知青点点长。这是她人生第一个行政职务。所谓“点长”，是知青岁月独有的岗位，相当于知青群体的“生产队长”，要管理一众知青的劳动、学习与生活，想要胜任，必须要有实打实的本事。 

       解放牌卡车载着一众青年，红旗漫卷，锣鼓喧天，少年人满怀憧憬奔赴茶场。现实的艰苦扑面而来。知青们要亲手搭建住房，临时栖身在老旧土坯房。木窗仅有六十公分见方，白日用木棍支起，夜里放下。每逢风雨之夜，狂风撞击木窗，咣当作响。鲍晓玲睡在稻草凉席铺就的床板之上，伴着煤油灯微弱的灯火，听着同伴因恐惧发出的啜泣，在惶惶之中熬过漫漫长夜。无风的夜晚，跳蚤肆意叮咬，常常叫人夜半惊起。 

       农事劳作更是严酷。双抢时节，烈日灼灼，抢收麦子、抢插水稻，终日躬身田间。碎土块磨破手掌，血泡层层；耙地要稳稳站立耙具之上，挥鞭驱牛，胆量稍弱便不敢站上；挑秧、插秧、割麦、打谷，各样农活，鲍晓玲一一学会。 

       茶场坐落在山坡小平坝，层层茶树依山铺展。春夏采茶，冬日养护。施肥之时，她毫无城里姑娘的娇气，纵身跃入粪池舀粪，赤足踩过粪水浸润的狭窄山路，挑起一百二十余斤的粪水，一步一阶，浇灌茶树垄沟。采茶、晒青、炒茶、揉茶，全套制茶手艺悉数掌握。她牵头组建茶叶科研攻关小组，曾经独自步行数十公里山路，赴鲜滩镇学习制茶技艺，又代表龙兴公社，在全县茶业交流会上讲授茶树生长的专业知识。她还会同另外一名知青与一位四川美院肄业返乡的美术人才，耗时一月，完成龙兴公社大型农村工作主题画展。 

       汗水浇灌的知青岁月，酸甜苦辣交织，磨砺出她不畏磨难、吃苦耐劳的品格，这份经历，化作她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身为点长，白日繁重劳作之后，夜晚她还组织二十余名知青集中补习文化课。可惜那个年代教材稀缺，复习条件简陋，每每回想，她心中仍留有遗憾。 

       四川省知青领导小组前来视察，鲍晓玲作为知青代表汇报思想与劳动感悟，得到省级领导的高度肯定。公社又委派她迎接新一批下乡知青，分享劳动生活的心得体会，收获新知青的热烈欢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句话深深镌刻进她的信念之中。知青的历练，让她真切读懂中国乡土国情，养成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行事风格，为往后数十年事业发展筑牢根基。 

       公社师资紧缺，群团小学校长邀她代课音乐、数学。纵然从未执鞭，鲍晓玲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教学成效斐然，龙兴公社中学又调她教授初中数学、物理。从小学骤然转向初中课堂，压力重重。她秉持边教边学、边学边教的法子，牺牲夜晚与周末，如饥似渴补习专业知识，恪守为师准则：要给学生一碗水，自己先备下一桶水。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春雷激荡。鲍晓玲考入眉山师范学校文科班。这座校园，成为改写她人生的重要驿站。在校期间，她身兼班级板报宣传员、学校广播员，担当文艺汇演报幕，也出任眉山县团委汇演报幕。作文屡屡在校内赛事获奖，汉语拼音竞赛斩获一等奖，她与同学录制的诗歌朗诵，被眉山县广播站收录，在全县反复播放。良师云集，同窗求知若渴，浓郁的学风淬炼她的学识才干，塑造正确的三观，让她完成人生重要的成长蜕变。 

       1980年春，鲍晓玲自眉山师范毕业，为照料父母，分配至眉山中学担任初中语文教师，后调往崇仁中学。于此，她遇见人生伴侣杨铁成。杨铁成是眉山车辆厂学员，就读湖南铁道学院，毕业后分配至北京铁道兵科研所。 

       1983年，百万大裁军，铁道兵撤编，杨铁成转业赴河北秦皇岛铁道部山海关桥梁厂。鲍晓玲随丈夫北上，入职桥梁厂中学任教语文。1985年，她考入河北广播电视大学，1988年完成学业。 

       时代发展，职业教育兴起，学校调她改任职业高中旅游专业教师。没有成套教材，进修仅有北京短短数日的学习机会。鲍晓玲迎难而上，自己动手编撰讲义，开启教育生涯第一次重大转型。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是她坚守的职业信条。三年耕耘，桃李初绽，她的学生人才辈出：三人被中南海相关单位录用，有人成为博物馆讲解员，有人进入电视台担当播音，还有的受聘宾馆管理岗位，也为工厂招待所培训大批服务人员。 

       人生的挑战接踵而至，学校服装专业师资空缺，三十一岁的鲍晓玲，已是身担育儿重任的母亲，再度临危受命，接手全然陌生的服装制图与设计课程，兼任班主任。这是她教育事业的第二次转型。专业基础近乎空白，她没有推诿，把学校的难处当作自己的责任。假期自费参加社会培训班，守着电视教育节目自学制图剪裁。寒来暑往，苦学半载，终于吃透服装制图与设计整套专业体系。 

       教学之余，她为工厂女工开设两期服装设计技术培训班。当年邯郸服装学院三个升学名额，她的学生全部考取，其余毕业生悉数被服装厂、化纤企业吸纳，就业率百分之百。之后，单位选派她赴北京服装学院进修一年，专业能力再获飞跃。 

       后来因丈夫工作调动，举家迁往广东珠海。鲍晓玲曾入职香港集团下属服装公司出任经理，主持服装设计，确立“粗粮细作”的产品方向，连锁店销售业绩亮眼；又进入珠海国营国贸三部服装进出口公司，担任针织部主管，承接香港与东南亚的外贸订单。商务谈判之中，她思虑周密，据理力争，多次为国家挽回数十万元的经济损失。 

       事业顺遂，薪资优厚，可是心底教育的初心始终不曾泯灭。受户口、子女就学现实因素牵绊，她站在人生抉择的十字路口。纵然公司恳切挽留，她依旧下定决心，回归三尺讲台。1993年，已经四十六岁的鲍晓玲，毅然放弃经营二十五年的“铁饭碗”与外贸行业的优渥待遇，勇敢参加珠海市香洲区公办教师公开招考。历经编写小报、毛笔书法、面试、试讲重重关卡，过五关斩六将，成功考入珠海市香洲区第七小学，开启教育路上的第三次转型，成为一名小学教师。 

      她接手实验班，学生之中还有伊朗、韩国的外籍编外学生。她从一点一滴耐心辅导，教会孩子说句子、写拼音，循序渐进，过渡到写段落、记日记、撰写周记。每一份作业都细致批改。教室设立图书角，自一年级便着力培育阅读习惯。家长会之上，她展示孩子们的优秀习作，家校同心协力。一届学生悉心带完，不少学子后来出国留学、考研深造，立足公务员、金融各大行业，成长为社会栋梁。

        辛勤耕耘收获认可，1997年，鲍晓玲获评珠海市优秀教师，获珠海市委、市政府表彰嘉奖，深得学生爱戴、家长信赖。待到退休，回望来路，她满怀感恩：“我在教育事业取得的点滴成绩，离不开眉山师范母校各位老师的栽培教诲。” 

        2011年1月14日，鲍晓玲正式告别讲台，光荣退休。刘禹锡《酬乐天咏老见示》里“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是她格外钟爱的诗句。“我不能掌控生命的长度，却可以尽力拓宽生命的宽度。”这是她恪守一生的信念。 

       岁月不曾消磨她鲜活丰盈的灵魂。青年时代，她便在象棋赛场崭露头角，代表桥梁厂征战秦皇岛全运会，斩获象棋第五名，拿下全国铁道部基建总局象棋赛亚军。退休之后，这份热爱依旧延续，入选珠海市象棋队，出征广东省全运会，夺得团体亚军、个人第三名；珠港澳多地体育交流赛事，亦屡获团体冠亚军、个人一二等奖。 

       晚年生活缤纷多彩。加入珠海市老年大学柔力球队，自编自导柔力球舞蹈，在珠港澳三地大赛斩获二等奖；投身水彩绘画，多幅作品参展；学习摄影、航拍，担任珠港澳台乒乓球邀请赛摄影记者，省市级赛事屡屡获奖；乒乓球赛场，同样留下她拼搏的身影。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退休之后的十余年间，鲍晓玲踏遍国内大好河山，二十余次走出国门自由行，借助翻译软件、导航工具，去见识世界的万千风物。 

       回望鲍晓玲的一生：从北国嫩江之畔的少年，到巴蜀茶场战天斗地的知青点长；从文教讲台数次跨界转型，旅游、服装、小学语文，行行皆能出彩；放弃优渥的外贸岗位，执着回归教育初心；退休之后，弈棋、绘画、摄影、远游，把晚年过得热烈丰盈。 

        历经风雨而不改热忱，几经转场依旧忠于热爱，身处顺境不骄，遭遇难关不退。她忠于党的教育事业，一辈子脚踏实地，一辈子敢闯敢拼。

       有趣的灵魂，不在于锦衣玉食，而在于永远保有向上生长的力量，永远保有拥抱生活的热忱。鲍晓玲老师，便是这般，以赤诚之心，书写了属于自己厚重而绚烂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