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莲（四川）

       晨光漫过窗棂时，我正坐在老院的藤椅里。竹影扫阶，风动处，檐角铜铃轻响，像一声来自旧岁的叹息。院角的桂树又高了些，枝桠伸到墙外，落下的碎金似的桂花，总被路过的人轻轻踩过——他们或许不知，这树是祖父年轻时栽的，那时他刚娶了祖母，腰杆挺得像院外的白杨。

       时光是不说话的，它只管让青砖缝里的苔痕一年比一年深，让祖母的银簪换了三次穗子，让我从爬树的孩童，变成如今会对着落叶发呆的大人。那些年追着蜻蜓跑的午后，蝉鸣把夏天拉得悠长，我把蒲公英吹得满天飞，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直到某天抬头，忽然发现父亲的背有些驼了，母亲染发时掉在肩上的膏体，像极了冬日未化的残雪。

       花开花落原是寻常。春日里，楼下的玉兰总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落在行人的伞尖，落在快递小哥的电动车筐里。我曾为一朵早凋的桃花惋惜，后来见它在泥里化作春泥，护着新发的嫩芽，才懂凋零也是生长的一部分。夏夜的荷塘最是热闹，蛙声裹着月光涌进窗户，我坐在岸边看萤火虫提着灯笼游荡，它们不知疲倦地飞，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梦都点亮。可秋风一吹，荷叶就枯了，莲蓬低垂着头，像在告别。但你看那埋在泥里的藕，正攒着劲儿，等来年再开一片清凉。

       红尘里的梦，原是三千丈长的。小时候盼着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能买很多糖，去很远的地方。后来真的去了远方，在异乡的霓虹里奔波，才明白“远方”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早起赶地铁的地方。加班到深夜时，常望着写字楼的灯光出神，每一扇亮着的窗里，都藏着一个正在与生活较劲的灵魂吧？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滚着，像驮着货物的车马，总想着能载更多繁华回来，可有时候，卸下一些，反而走得轻快。

       记得那年失业，躲在出租屋里不敢接父母的电话。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像铺满了褐色的叹息。我沿着江边走了很久，江水滔滔，带走了多少往事，又带来了多少新的希望。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车经过，递给我一块热乎的：“姑娘，天冷，暖暖手。”那块红薯的甜，至今还留在舌尖。后来我换了工作，搬了家，可总记得那个黄昏，江风里的暖意——原来山穷水尽时，总有人悄悄为你留着一盏灯。

       霜染青丝是岁月的笔触。母亲现在总爱坐在阳光下梳头，她的头发早已不再乌黑，银丝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有一次她指着额角的皱纹笑：“这是你小时候哭闹，我熬出来的。”我鼻子一酸，想起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过马路，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如今却添了许多细碎的纹路。我们总嫌岁月太匆匆，却又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被这些细碎的温暖包裹着。朝暮的薄凉，原是因为有了这些暖，才显得格外真切。

       秋来莫回头，不是因为过去不好，而是前方还有风景。去年秋天，我整理旧物，翻出一沓泛黄的信纸，是大学时和朋友写的。那时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看海，去看雪山，可后来各自成家立业，联系渐渐少了。我把信纸收好，没有再去翻找她们的近况。有些回忆，放在心里就好，不必非要追问如今是否安好。就像秋天的落叶，不必执着于回到枝头，落在大地上，也能滋养新的生命。

       冬语岁月老，老的是容颜，不老的是心境。祖父晚年时，总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摩挲着那枚用了半辈子的烟斗。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院子里的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歇着。没什么好怕的，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好。”那时我不懂，如今看着镜中眼角的细纹，忽然就明白了。人生百态，终有归心，不是归于某个地方，而是归于内心的平静。

       车马驮不尽繁华，花落柳绿春尽，可生命的故事从未停止。就像此刻，我坐在老院里，看阳光在桂树上跳跃，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远处传来邻居家做饭的香气，祖母在厨房里喊我吃桂花糕。一切都那么平常，却又那么珍贵。

       所有的山穷水尽，都藏着柳暗花明。就像我曾在暴雨中迷路，却在转角遇见一片盛开的野菊；就像我曾以为再也走不出的悲伤，终在时间的河流里慢慢淡去。回眸一笑，才生百媚——那笑容里，有对过去的释怀，有对当下的珍惜，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时光依旧不语，岁月依然风霜。但我知道，只要心里装着暖，每一个日子，都是最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