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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晓辉:我的童年与马尾河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6-08 07:07:42    浏览量:


袁晓辉(四川德阳)



  我最早认识马尾河是上幼儿园的时候。那时我刚五岁多。每天从内南街出发,走过内南街,过了南门大桥,转身沿廻龙街走到廻龙街小学。这个灌耳河,是马尾河的支流。

  进幼儿园不久,正值春天。一天,幼儿园的老师组织我们去看青蛙。我们二十多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手拉着手,经廻龙街、积英街,过积英桥。在积英桥东头不远处,就是一片农田。刚刚栽插的水稻田一片绿油油。稻田边的水沟里,清澈的水汩汩流过。水沟两边是绿油油的青草。水沟边青草里藏有青蛙,青蛙颜色与青草相仿,不注意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脚步声、说话声惊扰了青蛙。只听得几声扑通、扑通的声音,青蛙们都跳入水渠里。一股脑儿向远一些的地方游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青蛙:鼓鼓的双眼,草绿色的蛙背,草绿色间,还有褐绿色的条纹。青蛙的两条有力的大腿不断用力向后地蹬。青蛙在水中自由自在游动。

  我们站在田埂上,幼儿园的老师给我们讲青蛙是吃害虫的。青蛙是蝌蚪变的。我们要爱护青蛙。给我们讲米饭的来历。我们听到了稻秧、稻穗、稻粒、大米、米饭的变化。

  其实,这天一路上的时间都与马尾河分不开。我们读书,学校在灌耳河边,灌耳河是马尾河的支流,而且是流经绵竹县老城的支流。我们参观走过的积英桥,就是马尾河上的一座石拱平桥。我们观看青蛙的水渠,水也来自碾沿沟——从马尾河流经的东大桥引拦过来的河水。


  我的童年多数时候与马尾河分不开。

  每天上学,要经过南大桥四次,沿灌耳河走两个来回。于是,我牢牢记住了南大桥的模样:并行三座桥,中间是主桥,宽阔呢个通汽车,东西各一座副桥,桥宽两米左右,主要过行人。东面副桥东边,河上还有四五间房子。都是吊脚楼,房子建在河面上。东面的街叫做廻龙街,除了那四五间吊脚楼,临河没有房子了。要到学校对面,才有了一座龙王庙。庙里住着一位老妪。再往东就到了廻龙街尽头,转过去就是半边街了。

  而西面副桥,再往西近百米没有建筑,只有一座独木桥,连接南门城边与明阳街。百姓们叫做“草市河坝”或者“对子街”。

  每天往返廻龙街。上学是自己去,放学老师送到南大桥。不担心车辆撞着,不担心人贩子。

  1958年,发生了巨大变化:教小学的老师来到幼儿班,动员我们上小学。我们提前到春季进入了小学。可是语文书却是《农民看图识字》。进入了小学,开始了大跃进和大炼钢铁运动;开始了消灭四害运动。于是,我们到处拾废铁,在灌耳河河床、河边找钉螺;回家后看大人们在大院里炼钢铁。

  读小学了人大了一些。于是星期六大扫除。学生从家里带了扫把、撮箕把学校恰恰角角打扫干净。

  做完清洁,我们没有很快回家。偷偷溜到积英桥下。桥下三合土筑就的护坡上,有一条特意开掘的水沟。水沟宽约50厘米。枯水季节,河水就集中从这条水沟流向下游。沟里河水清澈,偶有小鱼逆水而上。这条水沟两边,星星落落的有年轻媳妇和大姑娘在洗衣服。她们或者在自己寻的大石头上,或者就在桥下护坡上搓洗衣物,用洗衣锤锤击衣物,或者将衣物放在水中用脚踩。等她们认为洗干净了,就将衣物拧干,装在木盆、木桶或者搪瓷盆子里,挎在腰间回家去了。


  在那条水沟上游不远处,有一大片水面。紧靠积英街是深水区,有人垂钓。我们流连在浅水区,轻轻搬开河中石块,小心翼翼用手抓小鱼。带了撮箕的同学,则可以大显身手,有撮箕撮鱼。

  马尾河里的小鱼真多。深水区有白漂子,鲤鱼和鲶鱼。那是钓鱼人的专利,我们望尘莫及。我们只能在浅水区捉些泥鳅、石岗鳅、土鳖食、南瓜米(一种像南瓜米大小的小鱼),偶尔能捉到小鲫鱼,那是大丰收了。还有一次涨水后,马尾河里到处是小鲶鱼,黑乎乎的真可爱。没到春季,马尾河、灌耳河的浅水区,后看到一串串形似胶带,表面透明,里面黑色的带子浸泡在水里。过一两天,这些胶带状的物体就会变成一只只小蝌蚪。这些小蝌蚪,灰色的长大后变青蛙,黑色的变成癞蛤蟆。捉不到小鱼、小虾,也会把这些小蝌蚪装在玻璃瓶里带回家。

  我们在捉鱼时,看到大人们钓鱼,或者撒漂子。自己也想玩一把。于是自己找小竹子做钓竿,口攒肚落积下零花钱买钓鱼线、钓鱼钩。可是这种装具不理想,还不敢带回家。另一个就是自己做漂子。这种漂子材料是马尾、猪鬃、蒜头柱芯。马尾的一头拴在蒜头柱芯上,一头绑住十来根剪成约一寸长的猪鬃。使用时,将猪鬃弯成弓,装上苍蝇或者穿上蚯蚓。也装模作样地将漂子撒在深水区。然而,小孩子最缺乏的是耐心,基本还是无成效。但是,那种自己做成了工具的自豪和快乐却无法形容。

  我在儿童时代见到的马尾河,枯水季节也有不小的流水。偶尔会见到一两艘老鸦船顺流而下。这种老鸦船,宽不足半米,长却在丈余。一位渔夫,几支鱼鹰。小船一路漂流,在河湾或者深水荡停留。鱼鹰会突然扎下水中,然后口衔小鱼冒出水面。如此往返。等待渔夫认为差不多了。捉住鱼鹰,用手在鱼鹰脖子上一挤,刚才吃进去的鱼就会一股脑儿吐出来,被渔夫丢进装鱼的篓子里。那时的春天,马尾河会出现一次涨水。时值桃花开放。俗称“桃花水”。这“桃花水”是清澈的洪水。届时会有一种叫做“桃花斑”的鱼儿顺水而至。这种桃花斑,鱼鳞上有桃花色的斑纹。这是桃花斑与白漂子的区别。

  在马尾河里。我们看到了每到涨水期末,河水中有了大鱼。或游进河中的深水区,或被困于浅水区。附近的社员、居民看到了就会拿上笆笼、鸡罩在河中捞鱼、闶鱼。洪水过后,马尾河附近的水沟、水田里,也可能有顺水而来快要成熟的鲫鱼、鲤鱼。于是,我们又看到了一种捉鱼的方式:把水舀干,然后轻松抓鱼。这或许就是那个“为渊驱鱼”吧。


  其实,马尾河还是一条水系。沿河周围都是马尾河流经、浇灌的范围。前面说的碾沿沟,就是从马尾河引水,既要灌溉农田,还要作为动力。顺碾沿沟下去,经过头道碾、二道碾、三道碾。这条沟,水源来自马尾河。却与马尾河河床不一样。马尾河河床布满鹅卵石,每次洪水一过,还会留下乱石滩和泥沙滩。碾沿沟没有洪水冲刷,沟里长着水草。生物群落的差异也很明显。这条沟里有河蚌、泥鳅、磐蟹。童年时期,这条沟又是我们掏螃蟹、捉泥鳅、捡河蚌的乐园。我们一边看水碾转动,将稻谷碾成米,将麦子磨成粉。在碾坊,我们还看到了一种叫做檑子的脱壳工具。水稻在檑子里去掉壳,就是糙米。不过,我看到的这一切,写的这一切,都随童年一起消失了。

  进入小学后,学校很快就在学生中开展勤工俭学活动。我们的班主任要求每个同学每天下午交两斤猪草。于是,下午上完课,我们就走过积英街、积英桥,到附近的农村扯猪草。困难马上就来了。当年农村清沟灭螺,将农田周围的田埂铲得溜光,只能到那些荒边古埂、渠旁墓周。就是这样,每天的任务还是艰巨的。到了隆冬,手上就生了冻疮。不过,我又有了新的认识:鹅儿肠、奶浆草、车前草、灰灰菜、竹节草……有一次,挖了一株魔芋,把大约胡豆大小的芋头带回家。偷偷放在灶膛里烘烤。嘴馋吃了。因为没有熟透,吃下去后,喉头一阵发麻。幸好没有出事。那时候,正是我们国家的“困难时期”,百姓们称之为“粮食关”。饥饿曾经是普遍情景。于是我有一次在碾沿沟放水清淤时,捉了十多条泥鳅,最后成了餐桌上的美味。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每年五月都有个“农忙假”,学校都要组织同学们到马尾河东岸的农村,参加抢收。虽然年纪小,我们可以拾麦穗、割麦子。体会“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意义。我们却在阳光下、田野中,获得课堂上不一样的心情和成果。

  我们的自然课,讲到了各种矿石。好奇心促使我们到处寻找矿石。于是,灌耳河的河床里,城壕的壕沟里,马尾河的石碓里,我们到处翻找,希望能发现矿石。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们的河滩里只有灰色的石灰石、少许的白色石英石、黑色的火山岩和河水冲刷后已经变质的花岗石。不仅没有见到蓝色的、红色的、碧绿的、土黄的石头,甚至连大理石都没有见到。虽然气馁,却巩固了课本知识。

  正是有了这种情况,我们曾经深入了灌耳河与马尾河汇合处。那是一段河堤用三合土修建,抹面的一段河道。河堤抹面处已经石灰石化,表面光滑坚硬。色泽土黄,与河床、顶面的黑黢黢形成鲜明对比。说明这些三合土建筑至少经过了数十年岁月。这段河道头上是公路的路面或者住房的地面。在这段河道我看到了流经遇仙桥的那个涵洞,看到了馓子巷支撑吊脚楼的木柱,看到了廻龙街通向半边街的厚重桥梁。这是绝大多数绵竹人没有去过,没有看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在马尾河中,我看到了城北中学校门前的拦河坝,杩槎支撑着装满石头的竹篾笼,将河水引向放生祠;见过北门花桥被拆又被修成,见过半头红(朱鹮)失去踪影到白鹭重新来到河中叼鱼。

  每年夏天,马尾河会涨水。洪峰一过,会在回水湾、三合土堤坝前形成狭长的深水区。这些地方就成了人们游泳的去处。要知道,在七十年代之前,绵竹没有一处正规的游泳池。人们只好去这些地方游泳了。那时,游泳叫做“洗澡”。只是与家户人家关起门来清洁身体的洗澡完全不同,不是规范的名称,而是人们习惯的叫法。而且那个时代在河水里洗澡,基本上是男童和成年男性。那个时候,未成年的男孩子在河水中游泳,通常是一丝不挂。贫穷和物资短缺,是这种习惯的核心原因。


  童年,我们的夏天,主要是在枋子岩边,积英桥下,三道摆旁的深水区度过。每次洪水过后第三天左右,我们就会去这些地方游泳。为啥是第三天。因为第二天洪水稍小,但是裹带的泥沙、杂草、断树枝还时不时冲下来,水流速度也还太快。容易出事。第三天以后,流水速度降下来了,泥汤没有那么浑浊了,有用过后也不容易感觉到泥沙在身上了。

  每次游泳,我们都是三五成群,同龄结队。到了河边,把身上衣裤一扒,往河滩干梢处一放,就往河水里跑。到了水边,通常还是要先用手浇水到前胸后背。口里念叨“前拍拍,后拍拍,洗澡不怕得”。然后跳入河中。枋子岩是一处沿河堤约三十来米,宽约三四米的激流。在枋子岩最深处,水深过了两米。积英桥下是顺护坡下一道深约一米,宽约两米的洪水冲刷的成的狭长地段。在这里游泳的主要是十岁以下的小孩。风险小一些。还有一个好处。游泳累了,可以爬上积英桥,在飞来椅上乘凉、休息。到了洪水变成可以洗衣的河水时,那些洗衣服的大嫂子也会来河边洗衣服。面对这群洗澡的光屁股娃娃,那些大姑娘们就退避三舍了。这也是积英桥夏天的一道风景线:桥上人们聊天乘凉,桥下小孩子们玩水,白花花的水花与浑黄的河水,洗衣服的大嫂子们忙个不停。至于三道摆,是现今实验中学下游不远处马尾河上的一条狭长水面。没有枋子岩那么吸引人。只有一些年龄稍长者在这里游泳。六十年代中期,在这道摆后,挖了一口机井,名叫“八米五”。可以游泳。这里才成了有用人数较多的地方。不过,三道摆却没有人光顾了。

  游泳有风险。家长盯得严,老师管得紧。不过,那时大多数家里都是多子女,管不过来,也盯不住。于是家长们在男孩们回家时,会扣一下他们的腿杆。如果腿杆上留下一道白印,就说孩子偷偷去游泳了。免不了责骂甚至挨揍。于是,孩子们也就想法应付这种局面,游泳过后,回家之前,用水浸润一下。其实这种检测,也是一种心理测试。无法准确判断是否游泳了。小孩心里害怕,就只好默认了。

  童年,我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在马尾河流域内。无论是灌耳河还是碾沿沟,抑或是中渠河,都离不开但是马尾河。给了我童年不一样的快乐:无拘无束,没有压力,没有负担。捉鱼,游泳,玩水。在笑声中成长。


  马尾河给了我童年不一样的学知识的课堂。在这个课堂里,认识了养猪的饲草、造成血吸虫病的钉螺、青蛙从蛙卵到青蛙的变化;还把课堂里的知识在课外实习。

  马尾河让我见到了绵竹的变迁和发展。曾经苍老的南大桥、西门大桥被宽阔的广场、公路取代,灌耳河城区段没有了踪影,马尾河的自然河道变成了石砌河堤,河边的吊脚楼消失了 ,绿化带取代了简陋的街道,实实在在的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河滩变成了学校,碾沿沟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居民区,水碾水磨成了记忆中的画卷。

  当然,我的童年也在岁月中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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