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惠（四川）

他们出发的时候，并不知道北方有多远

于都河的渡船沉默，十月的薄霜已落满肩

湘江把八万六千人的名字，一夜之间念成三万人的碑

血在水里不肯走，替未归的灵魂继续往北

遵义那盏灯彻夜燃烧，决议书上的字迹滚烫

枪口还在身后响着，月光已印在了新的作战图

赤水，赤水，一支队伍在河面转了四次身

敌人在对岸数脚印，死神在身后合不拢指缝

金沙江用峭壁，记下所有的倒影

那草鞋踩过的地方，后来都长出了路

大渡河急促，十三根铁索在风里晃荡

二十二双手扒开弹雨，把一条河扒成了通途

枪声落进水底，至今还在水纹里呐喊

夹金山高得晒不化万年雪，单衣的身子贴着寒刃走

一个士兵倒下去，另一个人把他的枪口握成了火炬

雪在下，战士们冻成的姿势，是路标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雪山上睡去的名字

但每一阵吹过垭口的风，都在替他活着

松潘草地到处是吞人的沼泽

年轻的战士把自己仅剩的干粮塞给陌生母子

转身沉入泥潭时，他，才十九岁

后来，沼泽长出红柳，春天从根须里往外溢

那截没有送到的干粮，喂饱了后来的整个中国

七百四十多个日夜，二十万人变成五万人

每三百米，就有一段未写完的日记

就有一双没能闭上但始终望向北方的眼睛

草鞋把两万五千里踩成虚线

虚线在史书里隆起，成了龙的脊梁

成了每一寸国土下不朽的骨

一九三六年十月，黄土高原张开臂膀

三支队伍在会宁的黄昏里拼命拥抱

欢呼声震碎了西津门的尘土

一位老炊事员，把省下的青稞面攥成碎末

撒进大风——

“让他们吃一口，那些在路上饿死的。”

所有人都哭了……

九十年后的今天，那片黄土依然还是湿的

后来的后来，这座国家的每一条路

都有一只草鞋的轮廓

后来的人们，每一次幸福的热泪里

都有八十多年前某种更深的泉水

今晚，我还坐在这座名叫德阳的城市

仰望北方筑成的史册，那里有

成千上万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抢在倒下之前，先交出了自己的一生

当年褴褛的身影，已化作山河巍峨的魂

雪山巍立，草地的风从未停止低吟往昔的忠贞

长征精神，已沉淀在华夏每一寸方寸

今天，我们站在这和平安宁的山河

站在离雪山不远、离赤水不远的西南

这里的每一个黎明

都是他们用黑夜换来的春光

当我们走在宽敞的街道

当我们朗诵《丰碑》，当我们为孩子的笑容而感动——

请记得，那些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的骨骼

被永远埋在了长征的路上

他们的墓碑，是整条雪峰山脉

他们的墓志铭，是一个世纪的两万五千里

九十年后的中国，我们行走的每一条路

都是他们当年的延长线

每一次挺起的脊梁，都是那座丰碑

今天，回望来路风尘

那一双双踏破黑暗的草鞋

已化作山河沃土，滋养着盛世繁花缤纷

我们，正循着这红色的足迹

继续前行……

【作者简介：涂惠，笔名：惠子、阿惠，女，汉族，工作并居四川德阳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始，诗歌、散文、随笔作品刊发《人民日报》《诗刊》《诗歌月刊》《世界诗刊》《澳门月刊》《世界华文作家》等中外报刊杂志，获奖若干。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学会理事，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国家高级礼仪培训师。四川省文学艺术研究学会理事，四川省作协会员，德阳市诗词楹联学会执行会长。出版散文、诗集《心中那支温暖的荷》《此岸彼岸》《日光之恋》等十多部。诗集《心中那支温暖的荷》获“三星堆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