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佑明（四川长宁）

       六十载光阴，像釜溪河水悠悠淌过。我从故乡一一盐都自贡的青石板巷走出去，行囊里装着井盐的咸、豆花的鲜、火边子牛肉的香，还有母亲缝进衣袋的一枚陈皮。

       如今的我，鬓角霜染，走过的桥比家乡的石板路还多，可闭上眼，依旧能摸到老宅院墙上的青苔，能听见盐井旁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归途的梦里。

       总记得，儿时的清晨，是被盐场的雾气裹醒。父親扛着盐扛，母亲系着围裙出门上班，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踏着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奶奶依在门槛边，挥着帕子叮嘱：”早点回，晚上吃豆花飯。”

       那时的釜溪河，水面飘着淡淡的盐味，河边的吊脚楼里，总有阿公阿婆摇着蒲扇，啍着听不懂的川剧调子。阳光穿过盐井的天车，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极了后来我在异乡的夜里，数着的那些思乡的星星。

离开家乡的那年冬天，风很大，天很冷，顿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连想。母亲往我背包里塞了一小罐井盐和一枚陈皮，她说，”走到哪儿，都尝尝家乡的味道，就不会迷路；闻闻陈皮可保佑四季平安。”

       汽车喇叭鸣笛时，我看见从不掉泪的父亲别过脸去，袖口擦了擦眼角。车缓缓起动，盐都的天车渐渐变小，最后成了远处的一个黑点……可那盐味，却在行囊里生了根，漫过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在外的日子，吃过山珍海味，却总惦记着老家的豆花饭。白嫩嫩的豆花，配上红油辣子、酥花生、芝麻、大头菜碎，再拌上藿香叶，一碗下去，那叫一个美，浑身都是暖。也曾试着自己做，可无论怎么调，都少了那股子家乡的鲜。后来，我才懂，少了的不是调料，而是釜溪河的水，是老宅灶台的烟火，是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揉进的挂牵。

       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城市，见过许多霓虹。可每当夜深人静，耳畔总会响起乡音。那是带着盐味的自贡方言，是邻里间”要得不”的招呼，是母亲喊我乳名时温柔的尾音。我总在梦里回到那条青石板巷，门前的三百年黄葛树长得又高又大，树下的石凳上，坐着晒太阳的阿婆，看见我，笑眯眯地说：”娃儿，回来啦？"

       有人说，离开家乡久了，就成了异乡的客。可我知道，心若不忘归途，便不曾远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釜溪河的水，是盐井的风，是亲人的笑靥……它们凝成一条看不见的路，无论我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家乡的灯火，在暮色里，暖暖地亮着。

       如今，我常常摩挲着那罐早已空空的盐罐子，罐壁上，还留着母亲的指纹；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积累，我才读懂，母親放入衣袋的那枚陈皮，它不仅是护身符，更是思乡之情的寄托。我知道，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藏在心底里的念想。它是井盐的咸，是豆花的鲜，是母亲的叮咛，父親的背影。只要这些还在，我就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

       六十载的风雨，洗不去故乡的记忆。我在异乡的窗前，种上一盆盐都的三角梅，花开时，艳红的颜色，像极了家乡的晚霞……

       原来，归途从不是脚下一步一步的丈量，而是心尖上，时时刻刻的守望。

       心若不忘归途，便不曾远离。